開始

    記者會的閃光燈在螢幕上明滅，他身後是隊伍的代表色，神情依舊是那種熟悉的冷淡，彷彿外界的喧嘩都與他無關。他微微點頭，算是回應了記者最後一個問題，隨即在攝影機的追隨下轉身離開。

    她的筆尖在稿紙上劃過細微的沙沙聲，描摹著他剛才的側臉，眼鏡片反射著電視的光。房間裡很安靜，只有新聞播報員的聲音和敲打鍵盤的聲音，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，將遙遠的他拉近到紙上。

    幾天後的傍晚，她抱著寫完的稿子來到常去的巷口咖啡店，準備給自己一個獎勵。店裡飄著烘焙豆子的香氣，她找個靠窗的角落坐下，正想點餐，卻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推門進來。

    那個男人黑色短髮，輪廓分明，肩寬腿長，即使穿著休閒的連帽衣也掩不住那種鍛鍊過的體格。他低頭看著手機，徑直走向櫃檯，她瞬間認出他就是電視上的那個人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她迅速低下頭，用髮絲遮住半邊臉，假裝專注地看著手機螢幕，但眼角的餘光卻鎖定在吧檔前的身影上。他只是安靜地站著，與周遭的氣氛彷彿隔著一層透明的薄膜，身上那種獨特的沉穩氣質，比電視上更具壓迫感。

    咖啡師似乎也認出了他，眼神閃過一絲驚訝，手上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。他點了一杯黑咖啡，聲音很低，幾乎被環境音蓋過，但那冷淡的語調和她在訪談中聽到的一模一樣。

    付完帳後，他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轉身環顧店內，目光掃過一排排座位。她的心臟幾乎要跳出來，連忙拿起桌上的水杯假裝喝水，指尖卻因緊張而微微發涼。

    他的視線最終停在她附近，似乎在找空位，然後便朝著她這區走來。腳步聲在木地板上響起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，她能感覺到他越來越近，身上帶著戶外微涼的空氣。

    他在她斜對面的位置坐下，將隨身的背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，整個人的氣勢讓周遭的空氣都凝結了幾分。他拿出手機，螢幕亮起，他盯著看了幾秒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。

    他接起了電話，原本挺直的背脊似乎更僵硬了些，放在桌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曲起來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他的視線落在窗外，眼神卻沒有焦點，顯然心緒早已不在這間咖啡店裡。

    「我們……到此為止吧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很低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，語氣平板卻又透著一種無法抗拒的決絕。說完這句，他閉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連握著手機的手都輕微顫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我沒辦法再這樣下去了，對你、對我，都不公平。」

    葉星寧低著頭，視線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，手中的原子筆卻在紙面上停滯不前，只留下一個漸漸暈開的墨點。她的呼吸放得很輕，彷彿怕驚擾了空氣中那根緊繃的弦，雙眼在細框眼鏡後微微上瞟，偷偷鎖定了斜對面那個高大的身影。沈競堯完全沒有注意到旁邊的窺視，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機那頭，握著手機的力道大得彷彿要將那冰冷的金屬捏碎，手背上青筋凸起，那是他壓抑內心波動的具象化。他盯著桌面上那杯還沒動過的黑咖啡，深邃的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，既有解脫的疲憊，又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枯燥。

    「別這樣，這不是衝動，我想了很久。」

    他喉結上下滾動，聲音依舊平穩冷淡，像是在宣讀比賽規則一樣公事公辦，但若仔細聽，能發現那隱藏在冷淡之下的僵硬。他沒有看窗外，也沒有看店內的任何人，只是專注地盯著面前那一小块木桌的紋路，彷彿那是他在這混亂情緒中唯一的救生筏。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急促的質問或哭訴，他閉了閉眼，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緊繃的下顎線條顯得格外凌厲。他不善長應對這種撕心裂肺的場面，更不擅長表達柔軟的情感，此刻的他，就像一個面對著無法解決的危機、只能硬著头皮上的投手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我可能……真的不適合。」

    說完這句，他沒有給對方再反駁的機會，徑切斷了通話。手機螢幕的光滅了，店內恢復了平靜，但他身周的低氣壓卻沒有散去。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，抬起手有些粗暴地抓了抓那一頭凌亂的黑髮，隨後有些煩躁地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。就在這時，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鄰桌，正對上葉星寧匆忙收回的視線。那一瞬間，他原本冷硬的眼神出現了一絲遲滯，似乎才意識到剛才那些情緒外泄被旁人聽了去，他的臉上閃過一抹極淡的尷尬，隨即又迅速恢復了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表情。

    「你還好嗎？」

    沈競堯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料到會被陌生人搭話，尤其是剛才那通尷尬的電話。他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瞬，但很快又放鬆下來，恢復了平日的冷靜。他抬起眼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那雙偏冷的眼眸裡沒有怒意，只有一絲被打斷思緒的淡漠。他看了看她桌上攤開的筆記本，又看了看她那副細框眼鏡，似乎在判斷她是否聽到了剛才的內容。過了兩秒，他才微微側頭，視線轉回到那杯逐漸變涼的黑咖啡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，節奏很慢，帶著他特有的沉穩。

    「嗯，沒事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依舊很低沉，聽不出太多的情緒起伏，就像是剛才那通通話只是討論了天氣一樣隨意。但他放在桌下的另一隻手卻不自在地握成了拳，顯然他並非像表面看起來那樣無動於衷。他並不想與陌生人多作解釋，那種防禦性的冷淡是他習慣的盔甲。隨後，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，似乎稍微壓下了他心頭的煩躁。他沒有再繼續剛才的話題，而是微微側過頭，目光雖然沒有直接對視，但卻是朝著她的方向，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客套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打擾到妳了。」

    「沒有，沒打擾。」

    沈競堯聽見這句話，指尖在咖啡杯緣輕輕蹭了一下，原本緊繃的肩線鬆了些許，他將咖啡杯放回桌面，發出輕微的頓聲，目光掃過她筆記本上剛才停滯的墨點，沒多做追問，只是沉默地撥了撥額前散下來的碎發。

    他話本就不多，這會兒心頭那股煩悶還沒散，找不到合適的話題接，只維持著原本的坐姿，身邊的低氣壓淡了些，不再像剛才那樣把旁人隔在千里之外。

    店外的風吹進來，帶進路邊玉蘭花的香氣，他聞見那味道，眼尾微微放柔，想起剛才比賽結束後隊友說這間咖啡店的黑咖啡最對味，當初約了前女友要來，結果現在只剩他一個人坐這，喉結悄悄滾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那就好。」

    他丟出這四個字，聲音還是那種慣有的平淡，隨後又閉上嘴，拿起手機解鎖，卻沒真的滑動螢幕，只是盯著隊群裡幾十條未讀的信息發怔，指尖在螢幕邊緣反覆蹭著，顯得有些無措。

    她指尖攥著筆記本的頁角，紙邊被捏出一道淺淺的摺痕，細框眼鏡後的眼睛垂了垂，又小心地抬起來，往那個壓得很低的身影看過去。

    她能看見他落在桌面的陰影，那塊陰影悶悶的，像把雨雲從戶外搬進了暖烘烘的咖啡店裡。

    她咬了咬下唇，把原本攤在桌上的那塊自己點的抹茶千層，用小叉子輕輕推了推，盤子離他的位置更近了些，那是她本來獎勵自己寫完稿的甜點，現在看他臉上那層化不開的鬱悶，突然覺得這個甜點該分給他。

    「這家的抹茶千層不會太甜，我點了還沒動過，你要是悶的話，吃點甜的會舒服一點。」

    她趕緊把推過盤子的手收回來，攥回自己的筆袋上，聲音細細的，像怕打擾到路邊的小貓那樣輕。

    她不敢看他的眼睛，只敢掃過他放在桌面上的手，那是一雙投過無數次球的手，手背上有淺淺的薄繭，這會兒那隻手還維持著搭在手機邊緣的姿勢，沒動過。

    「我常來這邊寫東西，這裡的甜點都做的不錯，不會踩雷的。」

    她趕緊補了一句，怕他以為是什麼隨便的推薦，又怕他覺得她多管閒事，臉頰慢慢發熱，連耳尖都開始燒起來，趕緊低頭假裝要翻自己的筆記本，卻連頁碼都沒看清，心裡一直在打鼓，怕自己太唐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