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 相撞

    第一次骑公路车。

    风从她的锁骨滑过去，掠过耳廓，灌进发丝，像某种不受管束的自由。觉未茗觉得自己轻盈得不像话，像夜色里窜行的小猫，又像六月武汉的晚风，带着一点莽撞的热意，在旧街道上横冲直撞。她仰起头，让风拍在额头、脸颊和脖颈上，这人没戴头盔。

    ——第一次嘛，玩玩而已，应该出不了事。

    应该吧。

    弯刀口南路的路口就在前方，绿灯亮起。她下意识加了点速，车身银灰色的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涂放正骑着共享单车慢慢靠边。路边一溜烧烤摊烟火升腾，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飘过来，他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，又吸了吸鼻子。就这一眼，足够出事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！”

    橙色身影猛地冲进他的视野。涂放几乎是本能地偏转车头、然后一个急刹，共享单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他稳住了车，对方却摔了。银灰色车身横倒在地。

    女孩撑着地坐起来，第一反应不是看他，而是低头检查自己，动作利落得近乎冷静。涂放立刻下车，走近两步，声音放轻了对她说：“没事吧？这条街路灯一直不太亮。而且你刚刚逆行——”他说到一半顿住，似是想憋回点什么，“……躲闪不及也正常。有受伤吗？”

    觉未茗没看他。她庆幸自己穿了长裤，脚踝转了转，疼意顺着筋骨往上爬，像细小的针在扎。手心擦破了一点皮，火辣辣的，好在问题不大。她这才抬头，借着烧烤摊昏黄的灯光，粗略地打量着他。男生五官算不上张扬，但线条干净。尤其是嘴唇。觉未茗盯了一瞬，真他爹的好看：比例刚刚好，下唇偏厚一点，像含着点未说出口的欲望，克制又带点性感。她心里啧了一声，表面却一脸平静。

    “脚踝有点扭了，好疼……”她做作地皱了下眉，又撅嘴，“要不你转我点钱，我去买瓶云南白药喷一下就行。”

    涂放几乎没有犹豫地掏出手机，可当他看到她递过来的不是付款码，而是个人二维码时，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。“付款码就行。”他语气仍旧温和，“看来伤得也不是很重。”

    空气静了一秒。觉未茗收回手，换成微信收款码，心里默念：行，钓不到。

    到账提示响起——35元。她垂眸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暗道：好抠一男的……药多少钱就给多少，算得真清。

    “你离学校远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
    “不远。推车十分钟。”

    “脚扭了还是别推比较好。”他顿了顿，又低头cao作手机，“我再转你打车钱。”

    到账——10元，真是又抠又轴。

    觉未茗没道谢。她一边推着车转身，一边打开“花小猪”叫车。算了，她自己不也是又抠又轴。

    云南白药喷了整整一周，觉未茗又去校医院做了三次冰敷，脚踝的肿胀才算彻底消下去。六月的武汉热得人发懵，觉未茗大四，身边的人像分岔的河道，流向各自的远方——有人还在焦虑投简历，有人已经早早拿到offer，还有人在准备考公。她选择了继续读研，人文专业——“说有用也有用，说没用也没用”的那种。不过，烂中透点好，她保研到了武汉一所985高校。

    即便论文答辩结束，她也不敢闲着。两个月来，她的生活便是投简历——面试——优化简历——再投递——再面试的循环。直到上周五，她收到了最想去的那家公司的录取通知。一家小型互联网科技公司，对零实习、零经验的她来说，已经是不错的落点。

    面试那天，她甚至假装去上厕所，把公司角角落落都转了一遍——窗明几净，厕所干净，独占一层，工位够大。很好！她当场就在心里决定：就这家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我靠。”觉未茗盯着日历上被圈出来的日期，“差点忘了今天下午要去看房！”

    下周一入职，所以她这周必须定下租处。被武汉的太阳毒打了几天后，觉未茗终于妥协，戴上冰袖和脸脖一体口罩，骑着新买的公路车——银狐（她自己取的名字）——往月亮湾小区赶。银狐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，像她最近的心情，忐忑又明亮。

    “客厅和厨房都很宽敞，南北通透。”中介笑得职业又耐心。

    “四户合租的话，男女比例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“除了你，还有一个女孩，两个男孩。”

    觉未茗没立即表态。她刷过太多租房避雷帖——女生最好全女合租，可现实往往没有那么完美。“洗手间怎么分？”

    “四户两个卫生间，一个男生用独卫，其他三人共用一个。”

    她心里记下一笔，不算满意，但还能接受。

    房间朝南，采光很好，床够大，储物空间也充足。她拿出提前做好的“租房笔记”，一项项核对家具、电器、合同条款。中介显然看出来她不好糊弄，忍着白眼配合到底。

    签完中介发的电子合同，她长舒一口气。租房这关，总算过了。骑车离开月亮湾小区时，她身下的“银狐”轻轻左右摆动，像柏油路上的闪电一般。她心情难得松快。接下来，就是收拾宿舍、搬家、准备上班，一切都在往“新生活”推进。

    但是，她没想到新生活里，会有旧人出现。觉未茗花了两个下午的时间，把所有行李搬进了出租屋，又打扫整理了一番。周六晚上，她和狐友谭佳家在学校附近散了几圈步，末了，哼着曲儿骑车回到出租屋。门打开的瞬间，觉未茗怔住，客厅里站着的人，也看向她。

    “嗨！烧烤哥，我们又见面了~”觉未茗回过神后，冲涂放笑着打了声招呼。

    涂放表情不自然地回了句：“你好。”他跳槽进新公司不到一年，部门上司盯得紧。每天不敢准点下班，哪怕事情做完，他也会象征性地多待三四十分钟，所以之前他们总是错开。直到此刻，银灰色的记忆突然撞回现实。

    这一次，谁也躲不开。